刘晓春
2005年，联合国提出的普惠金融，倡导以可承受的成本，向所有需要金融服务的社会阶层和群体提供适当有效的金融服务，以小微企业、农民、城市低收入者等弱势群体为重点服务对象。
这些年来，我们在各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在普惠金融方面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但是在一些地方效果并不理想。回顾近年来普惠金融的发展，明确什么是普惠金融，显得尤为重要。
首先，什么是普惠金融？其概念内涵随着实践而发展。联合国的定义似乎很清楚，但却很模糊。就普惠金融发展的一些现象而言，普惠金融的定义是混乱的。
关于普惠，它在英文中的原意是“普惠”，在中文中的意思可以理解为“普惠”、“普及、优待”。国内大部分专家和部门都是从后一种含义来看待普惠金融的，很多研究和建议也是基于这种含义。笔者认为，普惠金融本身已经是一个道德概念。如果我们加强“优待”，我们就会把一个商业活动推向一个帮助穷人的慈善活动。可以说，这是普惠金融推进过程中种种困惑和矛盾的根源。
第二，关于联合国对“以负担得起的费用”的定义。我的理解是，不仅是普惠的对象能承受的成本，普惠金融的服务者也能承受的成本。
普惠对象的承受能力是获得金融服务的基本前提。同时，“买得起”也不是打折或者免费。不同的服务对象，不同的服务产品，有不同的“可承受成本”。例如，对于一个城市低收入者来说，“负担得起”的汇款成本与另一个个体经营者不同。对于在普惠金融中提供服务的金融机构来说，“负担得起的成本”是风险覆盖前提下的基本利润，从而保证了在普惠金融中提供服务的可持续性。本质上，普惠金融还是金融机构的一种商业活动，也是一种经营活动。
第三，关于“提供适当和有效的金融服务”。什么样的金融服务才是合适有效的？这个问题恐怕不能笼统的回答，需要针对不同的对象来定义。金融服务的内容非常丰富，有账户服务、存款、贷款、汇款、支付、保险、理财等。对此，在当前的普惠金融实践中，一个现象是，不管对象是什么，都要给对方提供什么样的业务；另一个现象是，普惠金融被简单地视为一种普惠贷款或小额信贷。
就不同的普惠金融目标而言，并非所有的金融需求都是适当和有效的。对于没有经营能力的人来说，需要开一家餐厅，向银行申请贷款。这个需求是真实存在的，但是针对这个特定对象给他提供个人经营性贷款是不合适的。当企业倒闭时，这种金融服务也是无效的。同样，给低收入者提供超过其还款能力的消费信贷也是不合适的，也不能达到提高其生活质量的目的。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生活质量的提高，应该建立在收入增加的基础上。贷款是钱，收入是钱，但对于个人消费来说，是不同的钱。
不当的金融服务不仅会给个人和家庭带来伤害，也会给金融机构带来损失，更有可能给整个金融体系带来巨大风险。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就是惨痛的教训。
第四，关于普惠金融的客户。从宽泛的“有金融服务需求的社会阶层和群体”到细分的“小微企业、农民、城市低收入者等弱势群体是其重点服务对象”。对普惠金融服务对象的困惑，直接导致了普惠金融的进展缓慢和混乱。
有人认为缺钱的人是弱势群体，不管缺什么钱，以至于研究推广普惠金融作为扶贫手段。还有人认为任何小额金融业务都是普惠金融，即任何小额需求都是普惠金融的服务对象。这就造成了普惠金融的客户普遍化，也使普惠金融成为一个无所不包的篮子，什么都可以公开地放进去。导致给一些客户提供了不合适的金融服务，比如校园贷，一些P2P业务，一些理财和保险产品。事实上，对于不同的弱势群体，并不是所有的金融服务都是需要的，也不是所有的需求都是合适合理的。
对普惠金融认识的泛化，让普惠金融失去了自己的目标和方向，也导致了普惠金融事业的迷茫。因此，有必要更明确地界定普惠金融，以便于研究可操作的政策措施。
首先要明确，普惠金融是为弱势群体服务的，但弱势不等于贫困。因此，普惠金融不属于扶贫范畴。所谓弱势群体，是指在正常的生产经营或生活中，由于缺乏适当的金融服务而出现困难的人。针对特定的金融服务或产品。金融服务要全覆盖，但不是所有的金融服务都需要全覆盖。
进一步，要细分弱势群体，具体研究不同弱势群体的金融需求，区分哪些是合适的，哪些是不合适的。这样，我国政府、监管部门和金融机构就可以分别研究相应的政策和措施。
就弱势群体而言，可以分为小微企业、农民和城市低收入者。小微企业是一个大类，也可以分为生产、商业、物流。再下一层可以细分，比如行业、批发零售、地区。农民包括城郊农民、农村农民、农民工等。他们的需求可以分为生活需求和生产需求，生产养殖业、加工业、运输业等等。城镇低收入者的构成非常复杂，包括失业人员、各类农民工、学生等。能否全部纳入普惠金融的服务对象，需要认真深入的研究。
此外，普惠金融产品应该细分。具体研究每一类金融产品适合什么样的弱势群体，这类服务会给客户和金融机构带来哪些收益和风险，如何管理。账户服务、支付结算服务、存款、贷款、保险应该是普惠金融中的主要服务，这些服务可以根据不同需求进一步细分。但是，衍生产品交易、投资等金融服务可以不纳入普惠金融的服务范围。
十几年前，笔者从成都到稻城旅游，导游是个藏族姑娘。路上问她用的是不是银行卡。她说有两个，一个招商银行的，一个农业银行的。我问为什么用这两家银行的卡。她回答说，在成都生活工作，用招商银行的卡更方便。农行卡主要用来给家里汇款，因为只有农行在当地有网点。可见，基础账户服务、支付服务、汇款服务是城市低收入人群必备的。在农村地区，基本的账户服务、兑换服务和取现服务也是基本的金融服务需求。现在十几年过去了，汇款渠道应该多了。但对于当地藏民来说，提现仍然是非常必要的金融服务需求。
还是以低收入人群为例。个人消费贷款恐怕不能以普惠的名义大力提倡和发展。首先必须明确，个人生活的改善依赖于收入的提高；其次，必须明确，贷款的发放是基于个人未来收入的能力。因此，针对低收入这一特殊群体的消费信贷，主要是为了解决生活中突发事件造成的暂时困难，额度只能在未来可支配收入的一定限度内。这是恰当而有效的金融服务。
有人说，因为消费贷款，买不起高端手机的人也买得起了，刺激了消费，促进了消费升级。这个逻辑不能成立。让低收入者过度负债、高消费，只会增加他们的生活负担和困难，根本不可能改善他们的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说，低收入人群不仅需要账户、支付、汇款、存取款等基本的金融服务，还需要各种合适的保险业务来解决生活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的暂时困难和后顾之忧。所以，对于普惠金融中低收入人群的服务，应该以保险为主。
学生是没有收入的人。认为给学生发放消费贷款可以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和消费水平，扩大内需，那就更荒谬了。学生贷款的真正还款人是他的父母。父母根据家庭收入和教育理念，给孩子一定的可支配现金。没有家长的同意，不仅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家庭的不负责任，根本不符合普惠金融“提供适当有效的金融服务”的要求。
关于向低收入人群销售理财产品。理财产品种类繁多，风险各异。理财产品不同于银行存款，有投资风险。让低收入人群享受理财的好处，听起来很矫情，本质上经不起推敲。以低收入人群的收入，可以投资理财的金额是有限的，这个金额产生的收益对改善生活帮助不大。一旦风险出现，足以毁掉他们未来的生活。因此，在讨论普惠金融中金融投资服务的提供时，在政策和监管约束上要谨慎，不应在没有监管或监管不广的情况下大面积提倡和发展。
应用金融科技发展普惠金融的目的是提高普惠金融的服务效率，尽可能降低金融机构的服务成本，但金融科技不能改变金融的本质和规律。金融科技可以在账户服务、兑换服务、支付服务、存款服务、保险服务中发挥很好的作用。在信用方面，金融科技可以对普惠金融客户进行更全面的分析，但不可能提高其业务能力和收入水平，也无助于降低贷款的风险水平。
有一种观点认为，可以利用金融科技解决弱势群体和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首先，金融科技无法解决“融资贵”的问题。资金成本由市场决定，包括存款成本、市场资金供求关系、资金使用者的风险成本等。，这与金融科技的运用无关。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已经破产的互联网金融企业，还是仍然存在的互联网金融企业，他们提供的贷款都是高息。至于金融科技与“融资难”的关系，金融科技应该为金融机构提供更好的手段，更好地区分适当和有效的需求，让符合获得适当和有效服务要求的群体更容易获得服务，让客户更难满足不适当和无效的需求。这才是金融科技的正道。
最后，明确普惠金融是在为弱势群体提供适当有效的金融服务，这是一种商业活动而非慈善活动；在明确普惠金融提供的不同服务对象和产品的前提下，各政府部门和监管机构要细分不同的客户领域和业务领域，研究制定相应的支持政策和监管政策；金融机构要根据自身禀赋和经营策略，确定自己在普惠金融方面的专业领域。在这些领域，利用金融科技，大胆创新，深耕业务，不仅可以取得良好的社会效益，还可以为自己开拓一个有效的市场。只有这样，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普惠金融才能实现高质量发展。(作者是浙商银行原行长。本文首发于人民日报中央厨房，转发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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